十斤红葱‖高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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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给家里买的东西是十斤红葱。

那年十四岁,在陕西省府谷县黄甫公社段寨生产队插队,我们是当年农历八月十五到了生产队的,走的时候母亲给了我8块钱,其中2块钱让我随身带着,6块缝在了我的衣兜里。我知道这8块钱对当时的我们家来说是个大数目。那年,打成“反革命”的父亲虽然平反工资却还没有补发,一大家好几口人全靠父亲的百分之四十的40块钱过日子。插队一个月后我们回过一次家,那8块钱一分未动。走的时候,母亲又把那6块钱缝在我棉衣兜里,剩下的2块依然让随身带着。

第二次返回段寨后学会了抽烟,除了抽旱烟还买得抽过“高档”的一毛二一盒尔巴尼亚进口硬盒纸烟和一毛四一包羊群牌烟。两个多月我不仅花掉了随身2块钱,母亲缝在兜里的6块也只有1块钱了!冬天到了,一些回城探亲的同学带来信息说今年县上的红葱很贵一斤要4分钱,而段寨村黄河对面的山西河曲县巡镇集上只卖2分!许多同学到巡镇集上买了红葱,门路大的先捎了回去,门路小的后捎了回去,没有门路的只能自己带回去。我用那仅有的1块钱买了两毛钱10红葱,剩下了8毛当做车票钱和路上的盘缠,打算过年的时候自己带红葱回去。

一九七一年腊月初八下午收工前,生产队突然宣布给我们知识青年全部放假回家过年!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一点也不亚于“全世界解放”那种惊喜!当天灶上晚饭取消,改为等同庆祝过年一样每人发给一斤半白面!吃法随便:可以以宿舍为单位做,可以投缘人为单位组合做,也可以个人为单位自己做。总之,灶上晚饭取消,一人一斤半白面你爱怎么吃怎么吃吃与不吃白面归你。同学们大多是以宿舍为单位吃,有手艺烙饼子吃的、有工具做面条吃的、有锅子拌拌汤吃的,也有吃点别的充饥打算把那一斤半白面带回家和家人一起享用的。

我们宿舍9个人,大家形成的决议是每人拿出半斤白面一起拌拌汤喝,剩下的各归各管等来年正月烙白面烙饼吃。那天挖了一天梯田堰子(每人上下午各挖3米长一米宽一米深的土方),大家虽然无一不饿得肚里咕咕叫,一大锅拌汤一下子就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却每个人按捺着回家的喜悦都觉得吃饱了吃好了。随后,大家开始捆铺盖,打理箱子(包括把剩下那一斤白面珍藏在自己的小木头箱子里),收拾行李(我是把那十斤红葱捆好打算背着走)。然后,有躺在捆好的铺盖上的;有坐在炕塄上的;有蹲在地上卷旱烟抽的。由于县城到黄甫公社的公交车隔日一班,第二天没有班车,大家决定等着天亮一起步行开拔回家。快11点的时候突然有人说:“为甚要等天明呢,如今走天明就回去了?!”大家“茅塞顿开”,于是吹灯的吹灯锁门的锁门在众人一片你埋我怨声中我背上了那十斤红葱随群踏上了回家的路……

走在路上才相继知道,那天我们一起插队的40多个同学每个宿舍的人几乎都是前半夜动身步行回家的,就像行军一样,有男生宿舍团队,有女生宿舍团队,也有走散又重新整编的男女混合团队,后来还有单兵行进的“团队”。

我们宿舍的团队走出段寨村不久就和另一组男生组合混编成一个队伍了。原因是我们走出到离段寨村不到10里的大泉沟村就迷路了老是在一个地方转圈子,后来赶到的另一组男生有手电“兄弟部队”,发现我们绕转圈子的竟然第一块坟地!大家唏嘘不已。“兄弟部队”刘富明同学让大家莫慌,他自有办法。在手电的光照下,他脱下了自己的一只鞋子,朝上一扔等鞋子跌落下来一脚踩住,让大家看清鞋尖指的“方向”,然后他说,就朝着这个方向走,肯定没有错!果然,我们朝着鞋尖指的方向一夜走下去再没有迷路(后来,富明告诉我那是他安慰大家鼓舞军心灵机一动的“把戏”,他也不知道上手不见五指夜里鞋尖指的是什么方向)。

天亮的时候,我们越过了黄甫川爬上了南山黄米咀村,回头看见后边还没有过河的一个女生团队正下川口村山坡上呢,我们无不嘲笑昨天她们走在前而落在了后。过了黄米咀村,进入了前看不见村后看不见人的路段,只能看到山上覆盖的白雪和路边没有被雪覆盖的黄土。走了一晚上(其实那点拌汤根本就没有吃饱)大家都饿了,劲头与力气远远没有先前那么高了,行军的团队也像马拉松比赛那样拉开了“方阵”的距离。我人小力气小又背着十斤葱逐渐被落在了最后一个三个人组成的方阵里。已经是晌午了,“大部队”早无踪影了,我们三人终于走到了一个村子(后来才知道那个村子叫尖堡则),在一家人土窑的脑畔上叫应人家讨点热水喝。感恩的是对方答应让我们进了窑洞,不仅烧水,还拿出碗让我们先喝点他家中午捞米饭剩下的米汤。三人如同见了救命稻草把那一盆米汤一饮而尽,还把盆子里残留的几颗米粒用指头粘着抿到了嘴里。

离开尖堡则村我们三人靠着那盆米汤和几粒米粒的能量继续开走朝着家的方向“行军”。下了高粱沟(路径的一个村子)开始爬山(这是回县城最后的一座山),已经快下午4点钟了,冬天的太阳像快要落山了。害怕回不去,接近一夜一天没有吃饭我们仨精疲力竭抄近路往公路上赶。那条近路是个雪坡土山,我们三个人爬几步歇一下抓把雪吃下去,然后再爬几步再歇一下再抓把雪吃下去……。

我们仨终于在天黑之前走到了下山的公路上,后来是怎么走回家里去的,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能回忆起来的是晚上回到我家住的县郊新窑上村那孔潮湿的石头窑洞里的时候,煤油灯下母亲帮我卸下了背上背着的那十斤红葱,忙着给我做饭……。

再记得的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后锅头上搁着一天晚上母亲给我做的一碗已经坨在了一起没有加进葱花汤的“葱花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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